村庄的风[ 来源:中国民族报 | 发布日期:2018-08-14 | 浏览()人次 | 投稿 | 收藏 ]
□ 左中美(彝族)

风从村庄刮过。资料图片

  从冬天到春天,风一直是个任性的“主儿”。

  冬天天黑以后,我们打一碗水,在里面放上白糖,又放上一根棉线,放到屋厦的瓦沟里,等着夜里的寒风把它吹成一碗冰,这是我们自制“冰糖”的方式。一夜的风,从梦里呼呼地刮过去。第二天早晨起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跑上屋厦去看,那碗里的水果然已结了冰。然而许多时候,那风除了把碗里的水冻成冰之外,还把许多东西刮在了碗里,包括干草叶、破纸片,甚至还有碎鸡毛。

  不仅如此,夜里的风还吹倒了母亲傍晚背回来靠在牛圈旁的苞谷秆,又把嫂子头天晾晒在篱笆上忘了收进来的衣服吹到村路上,害得嫂子把衣服捡回来后又洗了一遍。

  奶奶晒在院子里的辣椒面、糯米面,风常常悄没声地猫进来,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,忽地就把它们刮跑一层。有时候,风又把辣椒面吹进糯米面里,或是把糯米面吹进辣椒面里。风的这些行径,就像嫂子的妹妹阿四。四姐从客场上吃了饭出来,手上沾了油,没地方揩,她顺手就去摸她旁边阿顺叔家小二妹的头。她说:“二妹,你头发生得真好啊!”一边说着,一边将手在小二妹的头发上揩。

  年后,地里的红花开了,母亲和嫂子采回红花,倒进大簸箕里,搬到柴垛上晒。午后的风一趟一趟地来,试探一下,再试探一下,就把簸箕里绒绒的红花刮跑一层,然后远远地跑开。有时候,嫂子生我哥的气,她从厨房里进进出出时,风在拐角处猫着,找个时机,就忽地出来把厨房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替嫂子撒气。

  风爱欺负人。寒冷的冬天,风看见谁的衣服单薄,就往谁的衣领里钻;看见谁的裤脚缺了口,就往谁的裤筒里灌;看见谁没有穿袜子,就把谁的脚面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;看见谁没有帽子,就把谁的头发吹得像一蓬立起来的野草。这时候的风就像黄世仁,谁穷,它就欺负谁。

  又过一段日子,风把注意力转移到田野上。风把豌豆夹一天天吹实,把麦穗一点点吹黄,把藏在远处山野间的兔子,乘着月色带到麦地里。那一年,我们家的麦子难得长得好,母亲夜里去守麦地,带上寒假在家的我。我们在地头那块大石头下烧起火。母亲说,兔子看到火光,知道有人在,就不敢靠得太近。风吹着月下的麦地,麦子在风中涌起连绵的浪,一波又一波地从我们的面前涌过。第二天早起,我们去巡视麦地,在地脚那片最好的麦子间,看见了夜里留下的新鲜的兔子屎。

  正月未尽,风吹开桃花,又吹开梨花。山上的梨花一树一树的,白得耀眼。

  再接下来,风吹绿了秧田,吹来了燕子。午后吹过来的暖风里,带有村路上的尘土和牲畜粪便的气息。

  惊蛰。春分。

  清明。谷雨。

  五月,苞谷下种。地里布排开一排一排连绵的苞谷窝子,一块地连着一块地,那便有了极大的气势,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撒豆成兵,在大地上埋伏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滚滚兵马。乍看着隐隐约约,暗待来日蓄势而发。接下来的日子,先是随着两场顺时雨水,十天到半个月,种下的苞谷便从土里顶出了一支支嫩绿的笔管,间种在苞谷间的黄豆和四季豆纷纷擎出了两片豆瓣,展开了夏天田野上蓬勃的画卷。再下来,大地上的庄稼就若画布上初时的一片浅绿,被执着的画手不断地加浓加厚,直至变成大片大片的青绿。

  庄稼们努力地一天天向上生长,人也没闲着。天晴时,人们在地里挥汗如雨,把那些搭着雨水匆忙赶来占领苞谷和豆子间垄沟的野草唰唰地铲除;下雨时,人们就去赶山,把那些随着雨水冒出在山野间的木耳、菌子拾回,晒干后,到集市上兑换成给老人的茶叶、孩子的书包、待客的红糖,或一家人的鞋面布。

  雨水不紧不慢,像说书人的鼓,有着自己的节奏。直到节令迈过夏至的门槛,雨水开始变得频繁起来。庄稼在雨水里加速生长,一天就变一个模样。进入七月,大地在连绵的雨水中变得葳蕤繁荣,苞谷一片一片抽出天花,红缨初现,间种的四季豆缘着苞谷和葵花,缠缠绕绕的藤上开出一串一串白的、紫的蝴蝶一样的花儿。

  风已经等待了很久。在又一个傍晚的雷阵雨过后,风走下山坡,吹向广袤的苞谷地。它像大地之王,开始检阅上天布排在大地上的千军万马。哗哗哗,风从西边刮到东边,又从南边刮到北边,刮过七月的苞谷地,无边无际的哗哗声响,似一片巨大的潮,从远方连绵涌来,之后又缓缓退下;又似无尽的时光,穿越无数的日和夜,一遍一遍拍向大地古老的岸堤,而后,缓缓退向遥遥的昨天。

  从小暑到大暑,七月的大地,是风最辉煌的舞台,是它风光万里的江山,是它流光四溢的诗行。

  八月,立秋来了。风从此一天天变得稳重起来,且不再远行。它有时候出了门,也就是把这家的炊烟吹到那家的屋顶,把一片还带着半边绿的落叶从牛圈的草屋顶吹到地上,把稻子初熟的清香吹进田埂上行人的鼻孔里,把躺在猪圈顶上的一只南瓜,从青绿,无声无息地吹成浅浅的橙黄。

  奶奶从地里掰回糯苞谷,剥下来在石磨上磨成浆,再抟成粑粑,一只一只放在青绿的苞谷壳上蒸熟。糯苞谷粑粑的清香被风带出院子,引来前来借火的人。三姑用苞谷秆熬煮出糖稀,在上面撒上核桃仁,风又把糖的香甜带出去,引来满村的孩子。

  想来是秋收吧,让风变得真正安稳下来。苞谷成堆成堆地收到院里。稻子成袋成袋地收到楼上。深黄浅黄、大大小小的南瓜高高地堆在屋檐下。拔回的黄豆棵子晾满楼上的晾杆和厦台。一盘一盘的葵花挂满檐下的晾杆。这沉甸甸的汗水和收获,让风再也不能轻易地吹动。

  风蹲在厦台上,看到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。

 

(编辑:赵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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