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荷印象[ 来源:中国民族报 | 发布日期:2018-07-18 | 浏览()人次 | 投稿 | 收藏 ]
□ 高明

残荷。资料图片

  小时候生活在南方,我对花草树木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。春天的桃红柳绿、夏天的荷花月季、秋天的银杏红枫、冬天的山茶腊梅,很早便收进了我的镜头之中。在大自然这个花的国度里,我又特别钟情于荷花。

  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,老师让我们背诵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古诗。那时,幼年的自己并不想懂得诗外的深意,一门心思想着抓教室窗外荷花花苞上驻足的蜻蜓。下课后,我立刻跑出教室,逮一只蜻蜓放在手上玩耍。后来,读到 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”的乐府诗句,也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反诘,“这一句接一句的废话也叫名诗”?

  直到上了大学,考完试站在学校绿叶翻滚、荷花摇曳的池塘边,我的脑海里不由得跳出了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的经典名句,脸倏地一下热了起来,为自己的年少无知感到羞愧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随意轻狂。

  随着生活阅历的丰富,我对荷花、对咏荷诗渐渐找到了感觉。到了喜爱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年纪,竟然发生过在取景框里望着半绿半黄的荷叶而忘了按快门的囧事。随着春夏秋冬的兴替,从“萧瑟秋风百花亡,枯枝落叶随波荡”到“暂谢铅华养生机,一朝春雨碧满塘”的见证,我对荷花家族的印象也渐渐丰满起来。

  荷花有许多美丽的名字,尤以莲花、藕花、芙蓉、菡萏和芙蕖最为惹眼。这种圣洁的花朵在庄严的佛教世界里,即是佛。据说,荷花的花根、叶根不死,来年再发新荷,周而复始地循环,象征着人的“魂灵不灭、轮回不断”。就这样,神化了的荷花给世人以神圣的感觉。

  在不知不觉中,我拍过颐和园的春荷,拍过承德避暑山庄的夏荷,拍过微山湖的秋荷,还拍过香港大学里孙中山塑像前小池塘里的冬荷。鹏城深圳、羊城广州、春城昆明和绿城南宁,我都脱过鞋子,挽过裤腿,下过荷塘,嗅过荷香。那随处可见的乡间荷田,更是常常成了我驻足“咔嚓”的地方。那一朵朵艳丽婀娜、亭亭玉立的红花、白花、粉花、黄花,在碧波的海洋里摇曳,散发着一池悠悠的、淡淡的清香。它们骄艳的生命被叠印在相纸上,惹得朋友们也眼热起来。

  可是,面对这些日益见多的作品,孤芳自赏之后,我的心里又掠过一丝失落的悲凉,有时还莫名地惆怅起来。一种甜得发腻、美得发慌的感觉开始往胸腔里填塞。

  困惑之际,偶然发现了自己新作里绿叶遮盖下的一张残卷,这张枯叶在水面的波纹上印出了残荷断续的身影,有如深谷里传出的山歌,更像那翻山越岭的长调。我的心为之颤动起来。

  这一颤动猛然抖落了眼中的迷云,令我一遍又一遍地咂摸起残荷来。这种花根、叶根不死的生命,意味着它即便告别了红颜霓裳,离开了含珠带露,不见了青蓬翠鸟,仍然能够超脱,能够傲立,成为奉献生命之后仍坚守在蓝天之下的最后身影。从此,拍摄残荷成了我摄影爱好中的一项追求。

  有一天,我和一位海外回京的老朋友到画家徐希家中做客,在欣赏过他的一幅幅江南烟雨及小镇风光之后,我们聊起了荷花。

  残荷话题让徐老迷蒙的眼睛立刻清亮了起来,像孩童瞧见了大自然的秘密。“残荷!”他一字一顿地将两个字从嘴里吐了出来,立刻陷入了片刻的沉思。

  “是的,残荷。”我打破了停顿,重新暖了场。

  “唉,我已经出不去写生了。等你拍完以后,送一套给我,可以吗?”

  “好的。”

  真是世事难料,在我还来不及将“写真集”送到徐老手上的时候,他已经随“残荷”离去。这件事,定格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憾事。

  想起画荷高手——八大山人朱耷笔下那些残荷画像,寥寥几笔,便将残荷的精神跃然纸上。这就是朱耷的厉害之处,用画笔绘出了荷花以残为美的灵魂。

  我爱残荷,因为它在送别了百花残瓣之后,依然用自己残缺的身躯和枯叶,留给人们沉思的享受和悟道的启示。它像一位有情有义的情郎,用半生的折磨来等他的“莲”。它明知道等不到碧绿回归、渐暖水面的那天,等不到春水下游玩嬉戏的蝌蚪,等不到再次为它的“莲”吟唱那首熟悉的情歌,却依然执着地等着、守着、候着,坚定地站在残水、残阳、残月的身边,静静地支撑着大自然的凄美,聆听子夜里传来的敲木鱼念经声,忍受着天地间的风雪冰凉。当献出了生命最后的能量后,它决然地化作了护花的春泥。

  《红楼梦》中,众人游大观园时,宝玉嫌干枯的荷叶碍眼,便嚷着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怎么还不叫人拔去。”黛玉却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他这一句: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,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黛玉知荷,她享受过“残荷听雨”,她的精神境界里,有一方“残缺美”的圣地。

  著名美学家潘家森有一段很经典的话:“任何非语言文字的艺术品都只是提供某一类型艺术的形式,如乐曲、绘画、雕塑和影像等等,也只能给听众或观众留下一个想象空间,但想象空间的边界,则为该形式的宽容度或可能性所限定……故事讲的不是自然科学,而是社会人生。”

  因此,无论是林黛玉的“荷塘听雨”,还是八大山人的“残荷水鸟”,抑或说莫奈的“印象荷塘”,那些一片叠一片的荷叶,一朵连一朵的芙蓉,一柄挨一柄的莲蓬,早已不是凝固在纸上的“荷塘映象”,而是大自然娇子的真身化骨后,变成了飘荡在风中的那缕“叶的精”“花的气”和“蓬的魂”。那些由艺术家的激情喷薄而出的油彩、墨晕、色块和线条,都被时光揉碎的残叶变成了深沉的想象,将光影斑驳的荷塘抽象成了银河上“鹊桥相会”的夜空,把水中那些几何形状的沧桑影子幻化成梦境,传递给我们。

 

(编辑:赵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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