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街头有彝人[ 来源:中国民族报 | 发布日期:2018-06-28 | 浏览()人次 | 投稿 | 收藏 ]
□ 罗木散 文/图

彝族打工者坐着拖拉机到远处棉田拾棉花。

  从3000多公里外的大凉山出发,在火车上熬过漫长的50多个小时后,彝族打工者便到达了新疆打工第一站——吐鲁番市。一部分幸运儿将成为附近棉花地里的农业雇工,而大多数人则需向北到玛纳斯河、奎屯河、伊犁河、博尔塔拉河流域的城市中寻求机会,或向西直奔塔里木盆地的广袤棉田。我认识的这群彝族打工者,正是一路向北扎根在奎屯河流域的“寒城”,栖身在当地“十字街”上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中。

  十字街,顾名思义,是由两条街道十字交叉而成,虽无半点彝韵,却让凉山彝族打工者趋之若鹜。街上的南头、东尾、西口、北侧均分布着小商店,因北侧、西口处小商店门口摆放着台球桌与电视机,最得彝族人青睐。近百米长的东街是此地的“菜市场”,大量带有河南口音的男男女女在此处吆喝;南街上整齐排列的小平房,则是他们租住之所。余晖落下时,买上一瓶乌苏饮料,背着手在十字街上闲逛,就能迎来刚从棉花地返回的彝族打工者。妇女们通常买上两捆菜,便各自回屋去了,男人们徘徊在小商店门口,闲聊、打球、玩牌、看电视,不亦乐乎。

  20公里外的棉花地是彝族打工者坚守于此的动力之源。每日凌晨4点半,黑暗中的十字街上就已人头攒动。顺着招工雇主开启的车灯,可以看到待雇的临时工争先恐后地涌上车,谁也不清楚七座商务车上究竟塞了多少人。我跟随被雇佣的彝族人来到棉花地时,才凌晨5点半,太阳未出,寒气逼人。他们迅速生起一堆火,围坐取暖,家长里短间,竟犹似身在凉山火塘旁,足以抵挡异乡的寒冷与不安。

  借着这熟悉的场景,我也正好有机会与初识的阿木聊上几句。阿木是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人,刚结束高考,满脸羞涩状,很少言语。在我提问时,他总要停顿许久,待要开口时,坐在旁边的母亲已抢他一步解答。事实上,在阿木到来之前,他的父母已经在十字街上打拼多年,因此他算是在陌生的地方“回家”了。

  阿木母亲拿他打趣:“在家的好生活不过,也不好好读书,非得跑过来跟着我们吃苦,这大早上不能睡觉,他还觉得好玩吧。”

  听到这番话,阿木显然不太服气:“考完试了,我是过来挣大学生活费的。”

  母亲顿时大笑:“干一天就累得躺半日,看你挣的钱够不够来回车费。”阿木腼腆地微笑,不再争辩。

  阿木旁边的一名彝族妇女将外衣脱下,铺在地上,随即蜷缩身躯躺下了。不多时,她突然请求身旁的伙伴帮忙揉背,嘴里不时抱怨:“每天弯着腰拔草,一到晚上腰就直不起来,疼得要命。”

  这个时节,地里的农活多以除草为主。太阳刚从远处的棉花丛中探出头,雇主便急迫地催促彝族打工者投入工作。用母语悄声抱怨两句后,这些彝族打工者离开“火塘”,一脚迈进了棉花地里。远处升起的太阳正斜照出他们弯腰的身影。阿木不经意间回头,与我对视片刻,立即转身,淹没于人群中。

  新疆这多变的天气,在晴空万里与暴风骤雨中随意切换。回去的路上,我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在空旷的棉花地找不到避雨之所,只得胡乱奔跑。当我回头望向那些棉花地里的人们时,他们正风雨无阻,在我仓皇失措的身影后渐行渐远。

  晚上,我终于在十字街上的人群中等来了从地里疲惫而返的阿木。共饮两瓶啤酒后,他借着酒意说道:“父母在这里挣钱供我们3个孩子读书,他们很少回去,只是叫我们好好读书就行。这次只想过来看看他们挣钱的地方,以后我会努力读书的。”

气温骤降,彝族打工者的孩子们生火取暖。

  我在十字街上待了一些日子,每天在黄昏与黑夜中迎送彝族打工者。他们中有背着孩子的妇女,有年迈的老人,有涉世未深的少年,有健硕的青年,他们在棉花地里弯腰劳作,前赴后继。对于阿木,能够亲自来感受父母的苦楚是他作为人子的孝心。而许许多多像阿木父母一样的彝人,无论十字街上的生活是否清苦,工作是否体面,他们都没有在意,也无法在意。他们在异乡尽力追寻故土的意义和希望——或为脱贫致富,或为成家立业,或为子女教育,或求傲立于家支......其中,又该有多少坚韧与不屈。

  这些年,像十字街这样的劳务市场遍布新疆,彝族打工者也已成为当地农业生产中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尽管他们都已剪去头顶上高傲的天菩萨,换下高贵的披毡和百褶裙,但仍以勤劳之姿在新疆的泥土里坚守着故土的荣誉。

 

(编辑:赵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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