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跨国迁徒的文化嬗变——听人类学家讲述边疆故事[ 来源:中国民族宗教网整理 | 发布日期:2018-03-04 | 浏览()人次 | 投稿 | 收藏 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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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周建新 杨猛

        在西藏自治区察隅县的大山深处,有一个“缅甸村”。村民被当地人称为“缅民”或“回归户”,藏语里叫做“囊塔归巴”。他们是早年离乡逃往缅甸生活,又几经周折重返故里的人。

      一、 72年前,逃离西藏

      “缅甸村”的正式名称叫西托拉卡,原本是一片山林。1986年,80岁的藏族老人伍金扎西带着全家26口人从缅甸回到故乡察隅,在此安家,一家人开始形成一个小村子。而在此41年前,穷苦农奴伍金扎西只身一人逃离了西藏。

      洛松口述:

      (洛松,伍金扎西的大儿子,1952年出生于缅甸,是西托拉卡村的最长者。文中口述根据2017年1月7日的访谈整理。)

      我爸爸叫伍金扎西,就是察隅的巴嘎村人。他去年死了,110岁。他是家里老大,1906年出生的,就在这里的巴嘎村出生的。他是穷人,在这边太苦了,还有弟弟妹妹要养,兄弟四个,妹妹一个。实在没办法,就跑到缅甸那边去了。1945年,他去的时候39岁,一个人。他是穷人,没钱找老婆。

      我爸爸有多困难呢?以前的话,没有裤子穿。穿的是皮子,牛皮那种,羊皮那种,没有多少布。没有鞋穿,都是光着脚走。你有10个东西,5个东西要给他们(旧藏政府)。比如你打到5个麝香,他们来了,吃完喝完,他们还要拿走3个。自己的土地,自己打的哦。还要给他们(旧藏政府)背东西,远的要背到印度那边去,一分钱都不给哦,不背就要打你。

      实在没办法。他穿一件牛皮,带了点糌粑和茶叶,走了3天,到的缅甸。我爸爸后来告诉我的,晚上住山洞,天亮了就走路。到的时候(缅甸)那边有亲戚,有一个是他舅舅。到住的地方,(察隅)古拉的人也有、(察隅)日东的人也有、(察隅)下察隅的人也有。

      我妈妈叫汪次祖,格达村人,她和我爸爸原先认识。我1952年出生的。应该是1950年,解放军什么时候到来(察隅)的嘛,她到的缅甸。她丈夫刚到那边就淹死了,她就跟我爸爸结婚了。她过来说中国那边要打仗了,会杀人,害怕了,就到缅甸那边来了。

      丁曾口述:

      (丁曾,伍金扎西的第四个儿子,1961年出生于缅甸。文中口述根据2017年1月11日的访谈整理。)

      那时候说中国政府不好,不是哦,是(旧)西藏政府不好。百万农奴实在受不了那种日子嘛,跑到那边去的。那时候农奴生活本来就那么累那么苦嘛,那时候农奴需要交很多很多税,实在交不起。家里面小孩多,自己要跑来跑去顾不了家里,家里没法吃,太辛苦,太累,我爸爸就跑到那边去了。

      洛松和丁曾的讲述让我们看到,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,西藏边境地区的边民离散是较普遍的现象。跟据2003年林芝地委、行署牵头成立的察隅县“缅民”情况调查组的报告,从20世纪20年代到50年代初,察隅县竹瓦根镇日东、格达、吉公、巴嘎等一带的居民,有一部分人迁往缅甸密支那地区罗孟当县德西都辖属的桑当、西朱当缅甸村。

      我们的田野调查发现,伍金扎西就是较早离散到缅甸西朱当村的边民之一。1945年,他从察隅出发,用了3天走到缅甸北部山区的西朱当村,在当地定居并结婚生子。

      逃到缅甸去!是什么原因让伍金扎西做出这个选择?

      在1951年察隅解放前,察隅地区是封建农奴制社会,广大农奴受到“三大领主”的压迫,没有人身自由,背负繁重的赋役。据统计,西藏噶厦地方政府制定和征收的差税达200多种。农奴户为噶厦和庄园主支应的差役往往要达到家庭劳动量的50%以上,甚至高达70%—80%。庄园农奴在生活中还必须缴纳名目繁多的费税,不同庄园的农奴之间婚嫁要缴纳“赎身费”,小孩一出生就要缴纳“出生税”并列入领主的农奴名册,失去劳动能力被迫流落谋生者也要缴纳“人役税”,等等。对这些差役、赋税和敲剥的任何抗拒言行,都被视为犯罪而受到惩治。为了缴纳这些费税,维持勉强糊口的生计,农奴不得不进行借贷,而高利贷则成为进一步强化农奴人身依附关系的锁链。向寺庙借钱利率为30%,借粮为20%或25%;向贵族借钱利率为20%,借粮为20%或25%。这种还不清的高利贷